【深度報導】機器人借書？文化部推廣借閱電子書　查榜單驚見小出版社拿走200萬回饋金

近期有立委質疑，一家臉書粉絲不到300人的小型出版工作室，卻在文化部推動擴大電子書計次借閱政策上路1年後，不但高踞前百名榜單40個名次，更獲得超過200萬元的分潤，擔憂有人利用程式衝點閱、套取補助。這個文化部投入1億元補助圖書館電子書借閱點數，每借一次回饋12元的政策，同時令產業界持續擔憂將衝擊零售市場，如今，文化部終於將召開檢討會議，出版業界也希望能公開進一步數據以供討論。

出版寒冬下業界紛擾不斷，如今就連過去鮮少成為焦點的圖書館與電子書領域，也成為議論之地。

隨著科技發展，如今讀者只要連上網，就可以在各縣市的公立圖書館網站借用電子書，不過儘管是雲端世界，電子書的運作並不像許多人想像的一樣「無限看到飽」，公立圖書館中可借閱的電子書大略來說，分為買斷式跟計次式，前者為圖書館向電子書經銷商以定價數倍的價格買斷購入，有複本數量的限制，就像是實體的本數一樣，借滿的話仍須等待還書。

而在計次借閱制，圖書館並非實際擁有館藏，是向計次型電子書平台採購點數，民眾每次借閱電子書都會消耗1點點數；目前行情以每點12元計算，出版社可分得9元，平台方獲取3元，但過去由於地方政府和圖書館預算有限，常因點數用盡而導致無法借閱。

文化部撒1億加碼縣市買點數　千萬回饋金卻有隱憂

為此，文化部於去年推出「擴大電子書計次借閱」政策，首年投入1億元向平台採購點數，當縣市政府購買點數時，文化部也加碼投入至少2倍的點數，讓民眾可以有更多借閱電子書的機會，也希望藉此推動數位閱讀轉型，上路迄今全台除了台北市、彰化縣外，20縣市公共圖書館都已加入。

出版業身陷困境，文化部近年來也頻頻祭出政策振興。圖為台北國際書展。資料照，文化部提供

然而出版界對此褒貶不一，政策上路之初，中華民國出版商業公會全聯會理事長吳政鴻便表示，電子書平台近年才開始發展，增加1億元借閱恐怕衝擊零售市場，讀者認為可以免費借，為何還要買？

以12元來算，1億元等於最多可增加約830萬次的計次借閱電子書。如今一年時間轉眼過去，文化部則說明，從去年9月上路至今總計借閱約480萬冊，出版社及作者可獲得約4320萬元。

然而在出版界的焦慮之外，這筆數字背後還有更多隱憂。

借書的不是真人？立委質疑數據遭程式操作

立委陳培瑜來自出版界、曾經營獨立書店，她於今年10月23日質詢文化部長李遠時出示文化部資料，直指一家名為「典石成金」的出版工作室，竟然在此新制的借閱前百名名單裡佔據40個名額，更獲得估計至少200萬元回饋金，但這家出版社並非業界知名出版社，甚至她詢問電子書銷售業者發現，該社書籍近年來銷售不到百本，質疑如此情況卻能橫掃借閱榜，擔憂制度恐有漏洞，可透過程式、機器人衝刺借閱數。

這個擔憂或許不是空穴來風，近年來國外便有不少起類似案例。比如新創公司Boomy透過AI生成大量音樂上架Spotify，但後來在去年遭環球音樂檢舉後，Spotify大量下架該公司音樂，原因除了涉及侵權外，更因有人質疑這些音樂可透過機器人衝刺點閱後，再獲取平台的分潤收入。

在網路上搜尋典石成金，該出版社並未有官方網站，僅有不超過300名粉絲的臉書粉絲專頁，簡介則標榜：「獨立作者的獨立出版小工作室」；而查閱國圖統計的公共圖書館電子書借閱排行，該社書籍近兩年來也未曾登上排行。



僅管文化部表示，目前每位讀者在同一平台同時只能借閱10本書，並須24小時後才能還書，此外如累計5本未閱將停權1個月，且平台端的自動屏蔽機制也未曾偵測到異常，但陳培瑜接受《太報》訪問時則表示，有心人仍然可以設定程式翻頁來讀完電子書，其實當初政策上路時，業界就有過類似質疑，文化部卻對相關質疑未有檢討，問題相當嚴重。

而對於立委質疑，記者兩度傳訊典石成金粉絲團，但至截稿為止，皆未獲回應。

銷售衝擊有多少？出版端坦言：仍缺數據佐證

而在計數疑雲之外，1年過去，出版界擔憂衝擊零售的狀況是否真的出現？對此，台北市出版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趙政岷坦言，「目前沒有明確的數字可以論證借閱對銷售的影響」，但他認為有個警訊是，大型出版社這2年來電子書銷售的成長幅度已經放緩，從過去平均有3成成長幅度，到去年減緩為1成，「當然這跟過去基礎低，以及現在讀者被影音吸引可能也有關。」

儘管無法從客觀角度上證實，但主觀來說，產業界的擔憂持續不減。

趙政岷認為，近年來紙本書銷售衰退，但圖書館借閱次數卻不斷增長，國圖調查2022到2023年的借閱冊數成長達3成以上，用平均單價估算，圖書館借書的本數已經比市場銷售的本數多1.5倍，圖書館有助推廣閱讀，但不管紙本、電子回饋到出版社的金額都太少，鼓勵閱讀跟照顧出版社都應該兼顧，目前圖書館購書是以原價7折價格購入，或許可以有類似公播版概念以1-2倍價格購書，當然這牽涉到圖書館預算，也需要主管機關更多支持。



不過，點入文化部擴大電子書計次借閱網站便可以發現，比如《原子習慣》、《底層邏輯》、《被討厭的勇氣》等，在各銷售、借閱通路都名列前茅的暢銷書皆未加入平台，外文翻譯書出現在平台上的比率尤其較少。

圖書發行協進會理事長李再星表示，這是由於國外出版社授權時，大多會要求電子書銷售不能低於紙本定價的5折等條件，因此許多書其實無法加入計次借閱，但即使如此，他仍認為這會影響消費者期待，比方說，儘管博客來的促銷是一天只有一本書66折特價，但他就遇到讀者以為網路購書都是66折，如今制度也可能造成讀者預期心理，「他就不買書，覺得等（電子書）可以借閱就好了。」

相較於出版端、經銷商憂心忡忡，長年深耕圖書館借閱的電子書借閱業者凌網（HyRead），今年4月時則曾表示，文化部擴大數位閱讀人口的政策有助於出版社加速電子書的授權，進而帶動電子閱讀器軟硬體的銷售，會加速縣市政府的圖書館導入數位化及自動化的建置，「凌網科技亦是該項政策受惠者。」

對於回饋金額，華藝圖書經理廖啟宏則認為，計次或租賃市場本都該有機制去服務不同的使用者，文化部則將金額定錨在每點12元，但12元是10年以前計次制剛萌芽時的價格，現在書價全面上升的情況下，應該要回歸市場的定價機制，才不會破壞市場價格。



圖書館也能助攻銷售？業界籲公開數據才能討論

對於業界擔憂租借影響銷售，親子天下副總經理林彥傑則表示，一切其實難以論定，像他們出版的童書《不要不要，尼尼都不要》本來銷售不如預期，但在2022年公布是台北市圖書館童書借閱第一名後，反而因此帶動買氣，此外也有人主張，圖書館讀者跟會買書的讀者其實是不同群體，這中間當然有重疊，而他認為，電子書計次借閱正能解決重疊的部分，不讓出版社因此沒有收入，立意良好，且出版社可以自行選擇是否加入，就他來看制度仍然可行。

就此他進一步舉例，《親子天下》雜誌雖然也在借閱榜上名列前茅，但過去實體雜誌在圖書館時，每天、每年全不知道經過幾萬人翻閱，出版社卻僅能獲得圖書館購書時的收入，現在在新制度下卻還可以有回饋金。



目前，參與電子書計次借閱的出版社，每個月僅會得到自家書目的借閱次數、回饋金數量。林彥傑則呼籲，文化部應該進一步公開整體數據，才能讓大家更加評估成效，過去文化部認為這涉及隱私，但就像是如今電影會公佈每週票房，對產業其實更是有效幫助，出版社可以評估像是某領域、類型的書在計次制度下表現良好、某類書其實影響不大等，「但現在沒有數字。」

一名不願具名的產業界人士則表示，零售書與圖書館的功能不同，如今出版社擔憂被圖書館「搶生意」的情況令人不解，眼前爭議的關鍵其實就是缺乏數據導致，大家只知道自己的借閱次數，但對這個次數到底是高、是低完全無法判斷，主管機關應該將此資料公開，而出版界也該一起討論如何解讀這份報表。

「連我也很難看到資料。」陳培瑜接受《太報》訪問時表示，她以立委身份向文化部索資，尤其要看到各平台的借閱數字，只能取得綜合的借閱區間，比如第一、二名是5萬次以上，但她認為，一來這筆經費是透過人民納稅錢來補助，且公共圖書館本就會公布借閱排榜，公布數據並無不可，而像是疑似衝刺點閱的情況，只要公布數據也能無所遁形。



此外，她也擔憂，目前文化部鼓勵下，圖書館將原來用於購買買斷式電子書的經費，改用於購買計次電子書，然而問題就是這並非實際的館藏，經年累月下恐怕也將造成館藏斷層，而若政策中斷後，是否能補齊也只能看各自館所能量。

業界質疑、砲聲不斷　文化部：將召開諮詢會檢討

面對重重擔憂與質疑，文化部則表示，當初考量單純借閱排名對於出版業界參考價值有限，因此另與20縣市公共圖書館協調，介接提供去識別化的讀者性別、年齡及地區資料交由文策院分析，並視分析結果與業界分享。此外，因應電子書計次借閱政策執行滿1年，也將規劃召開諮詢會議，就相關機制檢討調整，針對業界及民代憂心的異常連續點擊行為，也將於諮詢會議時就相關機制檢討調整。

如今，文化部114年度電子書計次借閱服務標案已在今年10月決標發出，參酌前一年度實施情況後修正總金額為約6400萬元。新政持續，遲來的檢討會能否滿足業界期待，則有待觀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