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焦點人物】失去一眼一耳封閉10年　曲全立拍《台灣超人》洗去半輩子自卑

在泳池邊，15歲的孫翊倫準備泅水，他戴著蛙鏡側個身，脊椎彎曲70度的背部像一座拱起的小山丘，突然抓住眾人的注意力，無法自由移動的他，每天游泳是為了解救被脊椎壓迫的心臟，游泳擴胸努力活下去。不過，他跳進水裡像隻自由自在的魚，再加上單純燦笑，似乎能沖淡他的與眾不同，他肯定地說：「既然我可以來到這個世界上，那我就不要枉費活在這個世界的機會。」非常早熟。

孫翊倫、用雙手走路的發明家劉大潭、小兒麻痺進偏鄉服務的牙醫林易超、全身75%高壓電燒傷卻站起來救2千棵樹的莊傑任、退休意外投入唐寶寶音樂領域的林啟通等8人，他們的人生故事全被收進紀錄片導演曲全立新作《台灣超人》中，曲導說，所謂超人，就是超越自己的人，《台灣超人》所有故事都是發生在真實生活周遭，他也被深深觸動，克服深存心中50年的強烈自卑感，如今每天都笑嘻嘻的，想著如何在有限的生命裡創造更多快樂、感動他人的價值。

不被祝福的出生　成年重病讓他自卑半輩子

初次到曲全立的內湖工作室，他正在指導員工工作細節，聲量大，穿過沉重的金屬門傳到廊道，蓋過外頭的大雨，與隔壁唱曲的老太太相應，很有活力。

曲全立解釋說他沒有罵人，只是因為左耳失聰、右耳聽力剩30%，聲量難免大了，與人說話時他讀唇語，說著說著他就笑了，接著語氣相當平和地說，自己還有一隻眼睛失去正常視力，嘴巴因為臉部輕微中風有些歪斜。這番話再對應他的強烈自卑感，其實很符合《台灣超人》超越自己的形象，或許拍這部紀錄片是他人生中冥冥注定要完成的功課。

曲全立還沒出生前，家裡發生一件大事，也從此改變他的生命，好長一段時間過得很辛苦。他表示，以前的社會保守且迷信，爸爸是船長，有次剛出海突然身體不適，形似「中邪」，家族急到求神問卜，苗頭便指向當時懷孕的媽媽，說她肚子裡的孩子不祥，於是家裡安排孩子出生後「處理掉」，而那個孩子就是他，「其實我爸爸是急性肌肉萎縮症，但那時候醫學不發達，很難解釋他的狀況，才說他是中邪。」

後來，曲全立出生了也安全活下來，爸爸3年後過世，媽媽改嫁，他與其他兄弟靠大伯資助學費度過學生時期，「其實我不愛讀書，老師討厭我，考試分數好就會說我作弊，大伯也對我不友善……向人伸手真的很不好受，我覺得這些經歷都讓自己自卑。」

不過，他愈自卑，外在愈看不出來，剛出社會時總是頂著捲捲頭，笑嘻嘻地，到哪兒工作都是眾人的開心果，用可愛掩蓋傷心事，「我做過仲介也待過公家單位，還是覺得攝影有趣。」他開懷大笑說：「我讀電子科畢業，跟影像一點關係都沒有，但那也不錯，我沒有被理論框架束縛住，倒是變成一個技術控。」



曲全立那時趕上台灣綜藝節目、華曲金曲最鼎盛的時代，參與過當時的一線主持人巴戈、胡瓜、曹啟泰的節目，全世界到處飛，還有《百戰百勝》、《金曲龍虎榜》、崔苔菁、張清芳的音樂錄影帶等作品，忙得腳不沾地，鮮少有空陪老婆和3個女兒。



35歲那年，他從中國工作回來，突然出現耳鳴、聽不見聲音、摔倒等異常狀況，去醫院檢查才知道腦袋裡有顆5公分乘9公分大小的腫瘤，壓迫到腦幹還包覆6對神經，說著說著，他亮出自己左後腦長長的疤痕，那是他沒有放棄生命的光榮印記，「第一個醫師說我活不過半年，第二個勸我不要開刀……都給我放棄的答案，所以我寫了遺書，在家拍全家福，後來是星雲法師介紹我去北榮，遇到有緣的醫師幫我開刀，讓我多活了20幾年。」



而他為這場大病付出不少代價，視力、聽力、顏面神經、社交生活都受到影響，有次在餐廳疑似說話大聲，惹得隔壁黑道不開心拔槍，一群人驚嚇不已，曲全立為了不給朋友們惹麻煩，封閉10年，專研起3D電影，想把以前看過的台灣生態和匠人拍下來整理成資料庫，「想為家人留下什麼吧，那時想得很單純。」





曲全立做什麼事都喜歡全力以赴，導演侯孝賢邀請他為上海世博台北館拍3D立體環景電影《台北的一天》，天團五月天的《追夢3DNA》，《3D台灣》則獲得美國好萊塢國際3D大獎Creative Arts Award青睞，還有他的生態、人文代表作《美力台灣3D》，2009年起將3D行動車巡迴台灣本島、離島小學和社福單位，光是學校就累積超過2700所、總公里數超過30萬公里，他說，看著孩子們驚奇的笑顏，小小彌補當初沒有好好陪2個女兒的遺憾。

接受新的人生使命　拍攝89名台灣超人

多年前，曲全立邀請肌肉萎縮症的鍾瑞育幫忙設計「美力台灣」未來標語，他到鍾家溝通，看到對方躺在床上，熟練地用眼球、手指操作電腦，感到驚奇，他問鍾瑞育是否想過要放棄，得到一個令他更驚奇的答案，「育瑞告訴我，別人能做到的事，他都被迫放棄了，所以他想好好把握自己還能做到的事。」而他深受啟發，決定開始蒐集採訪像瑞育一樣努力活下去的台灣人，集結成紀錄片《台灣超人》。

曲全立認為，所謂超人就是超越自己的人，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超人，而他想找的「台灣超人」需要符合5個條件，他們盡可能在不同領域、擁有台灣身分證、有影像效果、所言所行是否可影響孩子，還有不放棄和勇敢的特質。

「這6年來訪了89人，每拍一個人就像在閱讀他們的自傳一樣，令人不可自拔。」然而，他也透露，剛開始大概有40人不想被拍，後來大家都很認真表達，包括孫翊倫的媽媽，從不願受訪到自然而然訴說心情，都讓他很感動。



孫翊倫先天成骨不全，今年15歲，身高僅100公分初初，體重大約20公斤上下，脊椎側彎壓迫他的臟器，影響他行走能力和自理能力，需靠電動輪椅和他人幫助，於是翊倫媽媽24小時全天候照顧，載送兒子上下學、陪讀、游泳、吃飯、洗澡等等，盡心盡力，小心翼翼照顧這個寶貝孩子，擔憂他接收別人不善的眼光和評論，曲全立不平地說：「你有聽過學生需要簽生死狀才能去上學嗎？」顯示身心障礙者的受教權仍有進步空間。

曲全立說，翊倫的爸媽帶他到處求診，到現在都無法確診病症，他很理解家長複雜的心情，不過，義大醫院院長杜元坤是骨科專家，他建議翊倫爸媽別再拘泥孩子的病因，把日子過好比較重要。曲全立感嘆地說，相較爸媽的擔憂，這一點翊倫就看得很開，樂觀認為別人對他不友善，那是人們不知道他生病的緣故，他不會放在心上，期待自己以後能寫一套程式，為身心障礙者研發生活輔助系統。

在森林城市協會工作的莊傑任，則是在25歲那年為了記錄高雄駁二的百年鐵道碼頭，靠近25000伏特高壓電時被電擊，全身75%電燒傷，情況嚴重到醫生不敢抱希望，幸好他意志力夠強，不僅活下來面對血肉模糊之軀，無數次清創與植皮手術、復健，他站起來走路了，且走出家門繼續為高雄市的大樹存活奔走，10多年來已拯救超過2000顆老樹免於被砍。

莊傑任很樂於分享，他交給曲全立一份錄音檔，那是他躺在加護病房第2個禮拜的口述日記，令人意外地是，裡面內容是很簡單的感謝、樂觀，語氣平緩，他聽得雞皮疙瘩，感動地不行，特地收在《台灣超人》裡。



另外，《台灣超人》收錄超人的親友團的心情，也讓人意識到，原來每個人周遭有堅強的支持環境是多麼重要的事情。

唐寶寶大器樂團的一名母親講起育兒的歷程忍不住流淚，但她已經能釋懷，「孩子太可愛了，對別人的眼光一笑置之就好了，我也同理別人，因為我的孩子真的不一樣……」

在花蓮開牙醫診所的林易超，是拄著拐杖的小兒麻痺患者，也是花蓮目前唯一的到宅醫療的牙醫師，專為不便出門的病患診治。

由於到宅醫療環境普遍克難，政府補助少，跟隨他多年的護理師坦言，完成第一次服務時，她勸林易超不要再接，但林易超反問她一個問題就打動她，決心一起努力，現在再回顧對話過程，她忍不住哽咽。



曲全立感嘆說，拍完89名台灣超人有2個深刻感悟，原來以前認定的人生困難，其實都是生命歷程罷了，「每個超人對我的意義都不同，人啊，面對自己永遠最難，他們讓我領悟到生命的意義，要誠實面對自己。」



他分享，他原本沒有計畫將《台灣超人》拍成電影版，因為所需資金2000萬元，再加上他擔心自己做不到，被電影行銷牽猴子創辦人王師勸說才改變主意，他說：「我個性自卑，又是B型獅子座，要向人開口要錢實在太難了，但這次拍《台灣超人》，發現我可以換個方向想，如果我用分享的角度去募款，那我就很想開口，把他們的故事告訴別人，結果反而是大家主動提供資源。」

這次經驗，他決心不要再當最後認同自己的人，原本不想面對的事情，面對了，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，「人生沒有如果，只有結果。」

最後，曲全力也說，很多人都說這部片充滿正能量，但他自認在製作過程中，沒有刻意添加元素，「是超人本來就在發光，每個觀眾在他們身上找到共鳴吧，我頂多是個媒介，一個幸福的媒介。」



《台灣超人》將於12月6日全台院線上映，12月11日截止院線上映集資計畫，目前已達成第二階段目標600萬元。曲全立指出，這此啟動集資計畫，沒有募製作費，扣除送給捐款者的掛布、電影兌換票、電影版影像書、集資行銷費用之外，全數都將用在電影票上，提供全台24萬名小朋友待用觀賞。

曲全立　小檔案

年齡：57歲
學歷：基隆高職電子科
現職：3D電影導演、監製
經歷：美力台灣3D協會創辦人
《五月天追夢3DNA》導演監製
《3D台灣》導演
《美力台灣3D》導演
《這世界需要傻瓜》作者
《Formosa美力臺灣 : AR新視界》作者